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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听雪》 (5 / 5)

        坐在窗下聽雪,聲聲入耳。忽然明白:人生這場風花雪月,本無始終。春風年年至,夏花歲歲開,秋月回回圓,冬雪場場白。看似輪迴,實則每一場都是初逢——今年的春風不是去年的,明日的秋月也不是今朝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人亦如此。年年歲歲,你似乎還是你,其實筋骨血脈早已更新。細胞代謝,七年全身換遍。今日聽雪之耳,已非去年聽雪之耳;今日感懷之心,亦非舊歲感懷之心。所謂“我”,不過是風花雪月暫時棲居的一副皮囊、一段流光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則何須傷逝?你看那鼎上螭龍,雖歷千年,破壁之勢猶在;夔紋一足,徘徊之姿未改。它們在等什麼?等的或許正是今夜聽雪之人,從它們靜止的形態裡,聽出那聲驚天動地的龍吟,看出那場呼風喚雨的夔舞。

        雪聲愈加大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落雪聲大,是心中回響愈發轟鳴。前年初聽,聽的是雪;去年再聽,聽的是詩;今日三聽,聽的是天地呼吸、古今脈搏。原來風花雪月從不負人,是人自負風月。當你敞開耳目心神,春風會對你私語,夏花會為你燃燒,秋月會照你肝膽,冬雪會覆你塵囂。

        推門而出,步入茫茫雪夜。不帶傘,不掩襟,任雪花落滿頭頂。遠處有梅香隱約飄來,分不清是梅尋雪,還是雪尋梅。忽然想起少年時讀《世說新語》,最羨慕王子猷的任性。如今方懂,他那夜訪戴,要見的哪是戴安道?分明是想在雪夜裡,撞見另一個更真實的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餘年還有多少?不知。但知今後每場雪,我都要這般傾聽。聽它如何細說春秋鼎彝的溫度,如何低吟楚辭漢賦的平仄,如何重述王子猷的舟楫,如何復現謝娘絮語。待到聽不見那日——

        我便成了雪聲本身。

        後記:

        此文成於甲辰年臘月初七,時大雪封門三日方霽。全篇三千九百九十四字,如雪落大地,恰恰好覆蓋我想說的一切,又恰好留出該有的空白。風花雪月的事,說到這裏,也該停了。再說,就辜負窗外正在飄的新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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