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诅咒》 (2 / 20)
红,触目惊心的红。不是喜庆的朱砂,而是粘稠的、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,自高高的烛台蜿蜒而下,覆过龙凤呈祥的烛身,漫过鎏金的铜盘,滴滴答答,在铺着百子千孙锦绣缎的榻边积成一汪小小的、黯淡的潭。烛火在那“血”中扭曲跳跃,映得满室陈设的影子张牙舞爪,像蛰伏的巨兽。有压抑的、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,细细缕缕,缠绕在浓得化不开的甜香与腥气里。
光影骤碎,又拼凑。是水榭,春光正好,碧波荡漾,岸畔芙蓉开得重重叠叠,云蒸霞蔚。笑语喧哗,衣香鬓影,仕女们罗裙翩跹。忽有一阵无根之风起,掠过水面,拂过花丛。那灼灼其华的芙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了颜色,花瓣萎顿、卷曲、发黑,簌簌跌落,露出底下嶙峋的、森白的枝干,那形态,竟酷似人骨。欢宴的丝竹声霎时走了调,化作无数细碎惊恐的抽气与杯盘落地的碎裂清响。
还有……更多。寿宴上鹤发童颜的老者,在“福寿绵长”的贺轴展开时骤然圆瞪双目,捂住心口倒下;春日里放飞纸鸢的孩童,线断筝远,欢声刹那转为尖利哭喊;洞房内,新娘的盖头被挑起,红烛爆出一个巨大的灯花,新郎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冻结,眼底倒映出某种极致的恐惧……
碎片纷纷扬扬,尖锐地切割着沈青宣的神魂。每一幕破碎的场景里,恍惚都有一道相似的墨痕一闪而过,那字形,分明是她笔下流出的“百事从欢”,或与之相类的吉语祝辞。
“嗬……”沈青宣猛地向后一仰,背脊撞上坚硬的黄花梨木椅背,发出一声闷响。胸口剧烈起伏,额角已然沁出细密的冷汗,指尖冰凉,微微痉挛。那方写完“百事从欢”的笺纸静静躺在案上,墨色已干,在夕照下流转着乌沉沉的、略显妖异的光泽。
“姑娘?”侍立在门边的小丫鬟芸香被惊动,试探着唤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怯。
沈青宣闭了闭眼,将喉头翻涌的腥甜硬生生压下去,再睁开时,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静寂,只是面色比身上的衫子还要苍白几分。“无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低哑,却平稳,“许是累了。将这笺……送去东城李府,贺李老夫人寿辰。就说,‘漱墨斋’沈青宣恭祝老夫人,百事从欢,松柏长青。”
芸香应了声,小心翼翼地用锦盒装了那笺,退了出去。
门扉轻掩,斋内重归寂静。沈青宣独坐残阳里,目光落在自己微颤的指尖,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笔墨与幻象交织的触感。这不是第一次了。自半月前,她于一场大病昏沉三日苏醒后,每每凝神书写某些蕴含深切祝祷的语句,尤其是“欢”、“喜”、“寿”、“福”这类字眼时,便时有零星碎片掠过心头。只是从未如方才这般清晰、连贯,也从未……如此令人心悸。
是癔症?还是……
她不敢深想。沈家“漱墨斋”三代经营,靠的便是这一手独步京华的墨宝与文人雅士间的清誉。父亲去得早,留下这间书斋和体弱的母亲,全凭她一个女子勉力支撑。这名声,这家业,这寡母的汤药,皆系于她笔尖一点墨痕,容不得半分差池,更禁不起任何“不祥”、“怪异”的流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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