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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心脉记》 (2 / 3)

        亦有主张保守者,乃余访得一老中医,须发皆白,言谈清癯。彼曰:“尊公之病,其本在元气衰微,痰瘀互结。支架之举,如同治水只知筑堤,而非浚源。倘体内环境不变,纵有支架,他处仍会再生淤塞。且异物入心,终是扰动,于高年者而言,恐是消耗大于补益。不若以药石缓缓图之,扶正祛邪,或可带病延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余徘徊于两种道理之间,心乱如麻。激进之说,如海浪拍岸,气势汹汹,似不容置疑;保守之论,如深海暗流,幽微难测,却引人深思。夜不能寐,披衣起坐,翻检手机中与父之合影。见去岁携父游西湖,其于苏堤上,行不过百步,便需坐于石凳歇息。当时只道是寻常,今观之,方觉其眉间紧蹙,原是强忍不适。余为子者,粗心若此,悔恨如潮,阵阵袭来,几乎没顶。

        妻闻余叹息,温言劝道:“此事重大,非一人可决。何不询于姐弟?”余恍然,遂召大姐与幼弟至家中,共商对策。大姐性情柔顺,垂泪道:“父亲辛苦一生,晚年莫再受刀圭之苦。但求安稳。”幼弟则年轻气盛,言:“当以西医为要,速战速决,拖延恐生大变。”三人之见,亦如江、河、海,流向各异,难以汇通。那一纸同意书,沉沉压在心头,竟比父亲当年扛起的房梁还要重上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卷四·脉

        是夜,余得护士通融,着防护服,入监护室探视。父已醒转,鼻饲氧气管,面容浮肿,见余至,眼神微动,欲语还休。余握其手,掌心粗厚依旧,却冰凉无力。室内唯闻监测仪器规律之滴答,如更漏,计算着生命的长度。

        余俯身,低语:“爸,医言血管有塞,需放支架疏通,儿……难以决断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父闻之,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浓黑夜色,良久,唇边竟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他以极微弱之声,断断续续言道:“今日……梦见……你祖父……为余……做那小木船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余心头一震。祖父亦是木匠,父幼时,家旁有溪,祖父曾为他制一小小木船,可容一人。父尝言,彼时最乐,便是撑船溪中,自在漂荡。此乃父深藏心底之温柔,多年不提,今于病中恍惚,竟重浮眼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船……旧了……漏水……”父气息微弱,“你祖父……说……修……不如……换新板……我说……不可……那是……根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余闻此言,如受电掣。父之所言,岂止是梦?分明是以他一生信奉的“木性”,在点拨于我!木器旧损,是修是换,须观其“理”,察其“根”。人体发肤,受之父母,又何尝不是?支架如新板,可救急,但父亲年迈之躯,其“根”何在?是那一口绵延不绝的元气,是与他血脉相连的整个生命记忆。强行植入异物,若不合其生命之“理”,恐非上策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之意,余或已明了。他非惧死,亦非拒医,而是希冀一种更贴合其生命本源的“修补”方式。那一瞬,监护室内的消毒水气味仿佛淡去,余恍若置身于老家的木匠房中,刨花清香扑鼻,父正手持墨斗,精心校准一根老料的纹理。

        卷五·决

        次日,余再见张医,将父之梦与余之思量和盘托出。张医听罢,沉默片刻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少了几分职业的锐利,多了些理解的温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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