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溪辨物录》 (3 / 6)
正骇然间,门扉洞开,风雪卷入二人。前者缁衣芒鞋,乃法海寺住持了尘;后者布衣跣足,青年挑夫也。了尘合十:“沈先生手中血帛,关乎此人性命,亦关天下气数。”指那挑夫,青年解衣露右肩,果有朱砂痣如焰。
原来当年写血帛宫女,乃了尘师弟了缘未剃度时。其妹在裕王府为乳母,亲历换子事。贵妃本欲杀婴,了缘窃婴出逃,忽闻嘉靖帝因宫变惊疑,下令彻查各王府子嗣。仓皇间锯开寺中古玉琮藏婴,孰料玉琮本有裂,婴儿啼哭引来看守,了缘抱假婴投井,真婴遂藏琮中埋于松下。二十四年后,了尘偶见松鼠刨松,琮现,婴儿竟以琮中玉沁为乳,活至今日。
寒溪视青年,面有龙准,目含重瞳。叹曰:“物之神奇,竟能养人二十四载。然则今日之事,君欲如何?”青年忽大笑:“吾日挑米盐三百斤,夜读杜诗三百首,知民间苦,胜宫中多矣。请先生碎此琮,化玉屑入药,可治时疫。至于血帛——当今天子信道士不信骨肉,裕王仁弱,严党横行,海疆不靖,要这龙子身份何用?”
寒溪沉吟三昼夜,竟以续弦胶粘合玉琮。其法秘而不传,唯见裂纹处生出血筋纹,如树杈萌新枝。交还宫使时附笺:“琮本礼地之器,地载万物不求报。今弥合如初,因其裂痕本非瑕疵,实乃天地呼吸之隙。万物有裂,光乃得入;玉琮有隙,婴乃得生。望持琮者知:完满易碎,有隙方久。”
第五折除夕悟
除夕夜,姑苏城爆竹震天。寒溪馆烛影摇红,四物列于案:琴已续弦,镜已重明,剑已接刃,琮已合痕。然寒溪对物独坐,面有戚容。
忽有丐者叩门,携破瓮求售。瓮粗陶无釉,裂处以米浆糊纸。寒溪观之动容:“此瓮当是洪武帝年间物,君从何得?”丐者笑:“先生好眼力。此瓮乃先祖传下,洪武十八年,先祖因空印案流放云南,以此瓮存灶土。凡五世,每有子孙归乡,必取瓮中土一掬和酒饮,曰‘饮故乡’。”
寒溪倾瓮,内壁结痂厚寸许,乃百年陈土、泪痕、酒渍、烟炱交融之物。最奇者,瓮底隐现地图,以指痕划就,细辨乃应天府街巷图,其中标“竹笪巷”处,指痕最深,几欲透壁。丐者泣曰:“此先祖故居也,今为魏国公府马厩。吾家流徙百五十年,传此瓮十七代,今至我而绝,愿以瓮易一顿年夜饭。”
寒溪肃然整衣,取银百两,新棉衣一袭,米肉各十斤予之。丐者惊拒,寒溪曰:“君家十七代,代代思归不得归,犹存故乡土。此等心志,岂金银可量?此瓮寒溪不敢买,谨代姑苏城收留游子魂。”丐者恸哭而去。
时交子夜,万家爆竹轰鸣。寒溪抚瓮长叹:“吾平生辨物,自以为能通物情。今乃知:琴之魂在守诺,虽死不易;镜之魄在相思,积泪成雾;剑之胆在慈悲,杀中求生;琮之命在呼吸,有隙方活;瓮之神在归心,百年不冷。物犹如此,人何以堪?”
取笔题壁曰:
世人谓我辨物精,不知物亦辨人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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