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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镜笔》 (2 / 8)

        是年,岁在丙午,暮春之初。

        连宵风雨,华河水涨,浊涛拍岸。紫荆花被打落大半,残红委地,混入泥泞。莫守拙仍每日至槐下,风雨无阻。是日,雨脚暂收,乌云隙中漏下昏光。莫老立于湿漉漉的石案前,衣衫半潮,却浑然不觉。凝神片刻,忽然探笔,于虚空中疾书。

        笔走龙蛇,气势迥异平日。所书非“归”,乃是一“镜”字。写到末笔悬针时,手腕剧颤,额头沁出冷汗,那最后一竖竟软塌塌垂不下去,仿佛笔尖撞上一堵无形铁壁。莫老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两步,以手扶住古槐粗糙树干,喘息不已。

        空中残留的墨意(一种仅有他自己能感知的、凝而未散的“神”),因末笔不成,骤然紊乱,如烟遇狂风,四散崩消。莫守拙胸中气血翻腾,喉头一甜,强自压下。抬眼看那虚无之处,目光惨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五十三年矣……”他喃喃道。自终南山得法,至今已五十三载。前半生意气,后半生枯守,难道真如那异人所警,为法所困,作茧自缚?所谓“凌虚御笔”,不滞于物,原是最上乘境界,何以反成禁锢,令其笔意不得真正“归”于天地?

        是夜,云破月来,河声清朗。莫守拙于茅屋竹榻上,辗转难眠。朦胧间,又入梦境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次梦境格外清晰。不见青衣道人,却见自己置身于云镜村华河之畔,正是白昼。河水清澈如练,平滑如镜。水中倒映蓝天白云、紫荆古槐,亦映出自己身影。他俯身观瞧,水中“莫守拙”亦俯身观他。忽然,水中人对他微微一笑,抬起右手,以指为笔,竟在如镜的水面上书写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笔迹淋漓,水波不兴。所写正是“归”字。然此“归”字,与莫守拙平生所书皆不同,其笔画似乎不是写出,而是从水中自然映出,与云影天光、树形人像融为一体,无分彼此。最后一竖,沉稳厚重,直透“水镜”之底,仿佛与河床沙石相连。

        水中“莫守拙”写罢,抬头直视他,开口无声,却有心音直抵其灵台:“汝求凌虚,何不观镜?镜能纳万象,万象本在镜中。笔欲通神,神在何方?”

        莫守拙大震,欲开口追问,梦境已如潮水般退去。醒来时,残月西斜,屋外传来早醒的鸟鸣。他披衣起身,推门而出,晨风凛冽。梦中之语,字字如锥。“镜能纳万象,万象本在镜中……神在何方?”

        信步又至紫荆园。古槐蓊郁,水瓮沿上凝着露珠。他怔怔望着那口水瓮。瓮中积水,映出破碎的晨天与自己模糊的苍颜。忽有所动,他探身,以指触瓮中水面。凉意刺骨。水面涟漪荡开,倒影碎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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