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裱魂记》 (6 / 6)
艺术本如檐上雪,来自云天,终归尘土。强求不朽者,是痴;全然媚俗者,是妄。惟坦承身为生活之补丁、岁月之浆糊、人间之缀饰,反得三分自在。丙午除夕前夜,裱朽人顾守拙自裱形骸。
题罢,取那锅祖传雪水浆,缓缓浇透全画。绫绢遇浆舒展,竟将松本、老妪、裘贩乃至窗外整条街巷人影,皆吸入画中。最后一阵梅香爆散,长卷化作纯白宣纸,惟余角落一小童画溪山,笔法稚拙如初。
晨光熹微时,叩门声又响。松本惶惑立于巷中,怀抱空白画轴;裘画贩茫然搔首,壁上年画八骏竟成枯木昏鸦。邻人皆言昨夜闻异香,今晨见墨痕巷石板路隙,生出一线翠绿苔痕,蜿蜿蜒蜒,直向长江方向去了。
尾
后三年,有美院教授偶访废弃裱褙居。见梁间悬未裱完的《丙午春骏图》,八骏早褪色成淡影,然留白处有孩童指印,依稀组四字:
“生活无尽”
教授怔忡良久。是夜暴雨冲垮老墙,露出夹层中祖父手札,末页血渍斑斑:
吾儿知悉:凡艺术欲超生活者,必亡;欲叛生活者,必妄。惟甘为生活补丁,如苔缀石,如浆糊缀纸,或可偷生数百年。然此“生”非彼“生”,譬如画中溪水,虽不能饮,映月则月活,照人则人幽。是谓缀魂术,顾家七代秘传,今绝矣。
雨歇月出,那些孩童指印在月光下微微发光,竟似在缓缓游动,如溪山倒影,如生活本身,从无尽处来,往无尽处去。
【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