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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直问本心》 (3 / 4)

        烛火噼啪爆响。顾澹闭目良久,方道:“公主竟有血脉存世…为何投身仇雠朝廷?”“仇雠?”李蘅抬眼,目中有火光跃动,“世叔可知,当年破城时,是武帝亲手从乱兵刀下抢出襁褓中的我?他杀尽李姓皇子,却将我这外姓遗孤养在翰林院书海之中——我要这万里山河,更要看清仇人面目下,究竟藏着怎样的心肝肺腑!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展开第三卷纸。非是布防图,而是十八年来武帝手批奏折的誊本:在“尽诛逆党”朱批旁,有小字注“稚子何辜”;在“加赋充饷”的钧旨下,私记“民瘼深矣,然北狄虎视,无兵必亡国”;最惊心处,是某页血渍斑斑的绝笔:“朕夜梦孝愍皇帝(前朝末帝)执棋邀对,泣曰‘兄守国门二十载,实已尽力’。醒后涕下,然天下重担,岂敢以私谊废公器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世叔,”李蘅泪落纸页,晕开墨痕,“他要做盛世之君,却生逢乱世;欲行仁政,却不得不以苛法维系统一。这十八年,他活得像个被龙袍勒住脖颈的囚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(六)

        九月九日,义军并未攻洛阳。拂晓时分,三千死士突袭的竟是邙山皇陵。守陵卫兵见来犯者皆着前朝玄甲,手执“顾”字旗,以为果真是前朝余孽作乱,急燃烽烟。洛阳守军倾巢而出,中伏于邙山峡谷——谷底早埋下十年间通过笔铺暗线运入的火药。地动山摇间,真正的杀招直指东都:苏子晏以翰林学士身份,趁都城空虚,矫诏开启玄武门,放江湖豪杰与羽林军反叛将领入城。未伤一民,未焚一屋,黎明时分已控制宫阙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顾澹不在入城队列中。他单骑白衣,登上了邙山最高处的观星台。台下是列代帝王陵寝,孝愍皇帝的衣冠冢在最西侧,荒草没膝。

        武帝是在孝愍皇帝墓前找到他的。这位曾经“匹马戍梁州”的开国雄主,此刻衮冕歪斜,由两名叛将押解,却仍挺直脊梁。“顾七郎,”他哑声笑,“好一出调虎离山。然则朕不明白——既得都城,何不速杀朕以定民心?”

        顾澹转身,手中并非剑戟,而是一卷泛黄画轴。徐徐展开,竟是前朝宫廷画师所作《曲江赐宴图》。图中孝愍皇帝居主位,左下首紫袍青年正是当年的武帝(彼时还是镇北校尉),右下首羽扇轻摇者,赫然是二十岁的顾澹。三人共举金杯,身后杏花如雪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陛下可还记得,”顾澹声音缥缈如隔世,“画此图前三日,北狄破雁门,烽火照长安。您跪在丹陛下泣血请战,家父(顾相)以全家性命担保您非反叛,孝愍皇帝解佩剑授您:‘天下兵马,任卿调遣’。那一夜我们三人在此亭对月立誓:无论如何鼎革,不屠戮百姓,不断绝文脉,不使华夏再陷五胡乱华之祸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武帝怔住,忽然仰天大笑,笑出泪来:“是了…孝愍皇帝自缢前留诏‘朕德薄,致黎民倒悬,愿以一身殉社稷,勿伤百姓一人’。朕入城时,他悬在梁上,桌案摊着半封让位诏…”他踉跄跌坐坟前,摩挲冰凉墓碑,“这十八年,朕夜夜梦回曲江宴。醒来便见镜中人眼生横肉,满面猜忌——顾澹!你说,是不是这龙椅噬人心魂?!”

        朔风卷起纸钱灰烬。顾澹跪坐,与昔日仇敌、旧时知交相对:“所以我不入洛阳。因为忽然想明白,你要杀的从来不是前朝血脉,是那个在雁门关外发誓‘提三尺剑安天下’的少年自己;我要复的亦非李唐社稷,是曲江畔三个傻子相信的‘道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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